身无余饰。
他不知道她要做什么,只依言垂头。
李芍欢便踮起脚,将手里那段红发带绕在他的发髻间。
一道艳色仿佛神来之笔,瞬间就让黯淡的画面生亮,连带着他那张脸庞也愈加好看。
真叫一个雌雄莫辨。
“送你了。”李芍欢察觉他要拒绝,又道,“明日随我出门,记得打扮好。”
别露出马脚,让人看出端倪。
裴展熙却是一怔。
她明天要带他出门?
一想,又通了。
她要押着老谭去见人,他是个好帮手。
————
天色已晚,因着明日还有要事,两人到底没在笪桥吃夜宵,只买了两杯饮子便打道回府。
目送哈欠连连的李芍欢回屋,裴展熙也闭门歇息。
豆灯被吹息,逼仄的房间陡然陷入黑暗,他侧身缓缓躺在枕头上,阖上双眸却了无睡意。
亡命天涯的日子好似还在昨日,他带着空洞的记忆,四下躲避着不知缘由的追捕,成为没有过去的人,心像绷紧的弦,不知会在哪一刻断裂。
在润春楼这段时间可谓安逸,而和她一起的时光,每个瞬间都让他感到轻松,仿佛身上背着沉如山峦的重复被短暂的卸下。
这些轻松,仿佛是他偷来一般。
虽然他无从弄清自己为何会有这样的感觉,但每到夜深人静时,白天的轻松惬意就会灰飞烟灭,另一股沉重的情绪,会莫名占领他的心。
像自责,像愧疚,像愤怒,像仇恨……交织成枷锁,压得人喘不上气。
可他什么都想不起。
他只是觉得,自己好像有件非常重要的事没做。
重要到,豁出性命都必需完成。
黑暗中的双眼亮得出奇,压抑的情绪在里面泛滥翻涌,好似这狭窄的房间里藏着巨兽,会在下一刻露出尖厉的牙齿朝他扑来,而他必需盯着它,找出它,杀了它。
他讨厌这样的夜晚。
何时睡去的,他并不清楚,仿佛只是一恍神的功夫。
眼前的黑暗如同戏台上的帷幕被人拉开,金戈铁马卷尘入梦,呼啸的寒风吹得旌旗猎猎作响,厮杀声充斥在耳畔,分不清敌友,长枪刺破胸膛,血雾漫天,与夕阳同色。尸横遍野的清晨,秃鹫盘旋不散,他抱着谁的身体,慌乱地用手按在那人胸前洞开的血窟窿上,手足无措地喊着。
“阿爹……”
阿爹?
那是他的父亲?
“阿爹,我不行,我不是你!陵阳城的百姓和三军将士在等你,你别闭眼!”泪水混着血,模糊了眼眸,他痛苦至极,“阿
爹,我答应过母亲和妹妹,要带你回京与她们团聚的,你不能死,不能——”
“章晞?章晞?”撕心裂肺的哭中,忽然传来女人的声音。
杂乱无章的画面归于平静,只有声厮力竭的哀求还藏在心中,裴展熙眼眸微睁,混沌中瞥见床前一道人影,于厮杀奔逃中培养出的本能让他瞬间抽出压在枕下的匕首,朝着那人刺去。
他出手的速度极快,李芍欢甚至都来不及看清他从枕头下抽出了什么,只是听到一声闷响,他在看清是她后及时收势,将匕首重重刺向床板。
匕首的锋刃彻底没入床板。
李芍欢这才倒抽口气,回过神来自己这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。
“对不起,可伤到你?让我瞧瞧!”裴展熙忍着脑袋撕裂般的剧痛起身,满目惊惧自责,生恐刚才那一下伤及她分毫。
“我没事。”李芍欢退了两步,小心翼翼看着他,“你……这是做噩梦魇着了?”
天色大清,时辰已经不早,因着今日要押老谭去见白行老,李芍欢想帮裴展熙乔装打扮清楚,见他迟迟未起,故来唤他。不想刚到门外,她就听到门内隐隐约约传来他夹着泣音的唤声。因担心他出了什么变故,她才推门进来。
裴展熙揉着额角点头,见她似有些惧怕自己,心情更加糟糕。
“可是想起什么?”李芍欢给他倒了杯茶,问道。
大夫说过,得离魂症的人,恐有头痛、噩梦的病症,会时不时想起过去的片段,出现记忆错乱的情况。
裴展熙摇了摇头,不愿多谈。
“那你留下休息吧,今天就别跟我去了。”李芍欢见他脸色难看到了极点,便道。
“不用。”裴展熙立刻道,“只是个噩梦而已,不碍事,我陪你去。”
见她面上仍有犹豫,他把匕首拔起收好,一震神色道:“我真没事,不会耽误你的事,东家娘子。”
“行吧……那你坐下。”李芍欢思忖片刻,才示意他坐到床畔。
裴展熙不解她的用意,只听话地背过身去坐下。
一只手抽去他发髻间的木簪,长发披落满背,他诧异地回头,只见她已手拈木梳。
“把头转过去。”她吩咐道,手中的木梳已经顺着他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