蜷了一下。
案角的灯火终于燃到了尽头,噗地一声灭了。内殿暗下来,只有窗外的月光漏进来,在榻边铺了一层银白。花颂声闭上眼,将脸埋在姬焕的发间。发间有桂花的气息,也有御书房长明灯的暖意。
从前她自尸山血海中死里逃生,从此为恨而活,如今她杀了石彪,杀了华蒙,杀了石松。血染透了她的剑,也染透了那方帕子。可此刻她躺在姬焕身边,听着她平稳的呼吸,觉得所有的血都干了,所有的仇都报了,所有的路都走到了尽头。
那无边的苦海尽头,还有一个姬焕。
她伸手,将姬焕揽得紧了些。姬焕在睡梦中往她怀里靠了靠,脊背贴着她的胸口,温温热热的。
花颂声低声说,像是在跟睡着的姬焕说话,“臣在梁国的时候,每日摸一摸帕子上的阿芙蓉。摸着摸着,就觉得你还在。就觉得臣还能撑下去。”
窗外有更鼓声遥遥传来,沉闷地响了三下。花颂声没有再说话。她闭上眼,将姬焕拢在怀里,听着彼此的呼吸慢慢合成了一个节奏。月光从窗外漏进来,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铺了一层银白。
这一夜,御书房的长明灯只灭了一盏。内殿的榻上,两个人睡了三年以来最安稳的一觉。
残局落子
第二日清晨,花颂声先醒了。
内殿的窗棂漏进一线灰白的光,天刚蒙蒙亮。她侧卧在榻上,右臂被姬焕枕了一整夜,有些发麻。姬焕还睡着,面朝她这边,长发散在枕上,呼吸又轻又稳。素白中衣的领口微微敞开,露出一截清瘦的锁骨,锁骨下方有一道浅浅的旧疤——那是当年在天台寺伏击中替花颂声挡箭留下的。
花颂声没有动。她看着姬焕此刻的样子,没有平日批折子时那股凌厉劲儿,眉目松下来,嘴角微微往下撇,像个睡不踏实的孩子。她想起昨夜姬焕说的那句话——“焕从没有做过焕自己。”她伸手,极轻极慢地将姬焕额前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。姬焕在睡梦中动了动,往她这边靠了靠,额头抵在她的锁骨上。
花颂声的右臂被她压得更麻了,可她没抽出来。
又过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,姬焕醒了。她睁开眼,目光落在花颂声的锁骨上,停了一息,然后抬起眼来。
“什么时辰了?”
“刚过卯时。”
姬焕撑着榻坐起来,长发从肩头滑落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皱巴巴的中衣,又看了看花颂声被自己压了一整夜的右臂,面上没有什么表情,耳根却有些红了。
“麻了?”
“有点儿。”
姬焕伸手,将花颂声的右臂拿过来,拇指按在她肘弯处揉了两下。花颂声被她揉得又酸又麻,忍不住笑了一声。
“陛下这推拿的手法,到底跟徐吟学了多少?”
“只学了些皮毛。”姬焕松开手,从榻上下来,走到妆台前拿起梳子,“焕帮你叫徐吟来?”
“不用。臣活动活动便好。”花颂声从榻上下来,将外袍穿好,又替姬焕把龙袍取过来。姬焕伸手接了,自己穿上,系好带子。两人在妆台前并肩站着,姬焕梳发,花颂声替她将玉冠递过去。镜中映出两个人的影,一个清瘦,一个挺拔,靠得极近。
姬焕从镜中看了她一眼。
“看什么?”
“看阿焕。”花颂声的声音里带了点笑意,“从前在东宫时,臣可不敢想有一日能站着看陛下梳头。”
姬焕没有接话,将玉冠戴好。她转过身来,看着花颂声。
“今日有朝会。顾云笙的事,焕要当朝处置。”
花颂声点头。
太极殿上,顾云笙被押了上来。
她换上了囚衣,发髻散乱,可脊背挺得笔直。满殿朝臣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。花颂声站在御阶之下,看着顾云笙被按跪在殿中。
姬焕没有急着开口。她让沈渊将顾云笙的罪状一条条念出来——联络江南八家私铸兵器,囤积粮草,图谋不轨;与宋瑞勾结发动宫变;逃往梁国与石松合流,助其对抗天兵。沈渊念完,满殿鸦雀无声。
“顾云笙,这些罪状,你可认?”
顾云笙抬起头。她脸上沾着囚牢里的灰,可那双凤眸还是亮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