穆一顿:“不走了?”
“延后一日。”沉昭言简意赅,“你去同随行的人说一声,让他们照常整备,不必惊动旁人。”
沉穆应道:“是。”
说完,他又忍不住抬眼看了沉昭一下。
沉昭察觉他的目光,淡淡道:“还有事?”
沉穆忙垂首:“没有。”
可话虽如此,他心里却已隐约猜到了几分。
能让世子这样反常的,从来都只有那位郡主。
之前在长安便已是如此。
只是世子不愿承认,他作为旁人也不好多说。
沉穆躬身一礼,道:“属下这就去安排。”
临行前一日,玉娘去了火焰纹商馆。
她没有空手去。来之前,她已在市坊里挑了许多东西,胭脂、珠串、香料、蜜饯、织锦小囊,零零碎碎装满了几只匣子,又派人一路送到商馆后院。
乐坊众人都知道她要走,见她进来,原本的笑闹声便渐渐低了下去。
玉娘将礼物一一分到她们手中。有人拉着她的手说舍不得,有人打趣她日后回了长安,可别忘了他们这一群旧友。她笑着应下,同她们说了许久的话,直到日影渐渐西斜,后院才重新安静下来。
辞别众人后,玉娘才去见李玹。
胡仆将她引到议事堂外,随后躬身退下。
门扉虚掩着,堂中安静得几乎听不见声响。
玉娘站在门前,手已经抬起,却又在将要触到门扇前停了下来。
她其实……有些不知道怎么面对李玹。
他平日看上去温和冷静,待人接物也向来从容得体,仿佛很难有什么事能牵动他的心绪。可玉娘知道,他总是对她的话格外敏锐。
她若只是轻巧地同他道别,他恐怕会猜疑自己没有将他放在心中。可若要她说得如何难舍难分,她又说不出口。
她并非不在意李玹。
可平心而论,这份牵挂终究不同于曼苏尔。
曼苏尔给她的,是毫无保留、诚挚热烈的真心。他尊重她,理解她,也愿意支持她去做他们共同认定的事。
而李玹不同。她确实为他动了心,也知道他在自己心中早已不同,可这份情意里,始终还夹杂着太多曲折与旧刺,无法在离别时说得那样纯粹坦然。
她在门前停了片刻,深深吸了一口气,才抬手推门进去。
李玹正站在案前翻看一卷账册,听见门响,抬头看见她时,神色明显怔了一下。
那一瞬,他眼底几乎有藏不住的光亮浮起。只是很快,他便垂下眼,将账册合上,若无其事道:“我还以为你今日不会来了。”
玉娘被他这副故作平淡的模样弄得有些哭笑不得,心口却漫出一片柔意。
“怎么会。”她轻声道,“总该来见你一面的。”
李玹看了她片刻,唇边浮起一点笑。
他绕过长案,走到她面前。
两人之间隔着不过两三步距离,李玹低头看她:“明日走?”
“嗯。”玉娘点头,“卯初启程。”
“这么急。”
“也不算急了。”玉娘解释道,“原本我坚持要来撒马尔罕,便已经耽搁了许多时日。”
李玹没有接话。
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,但又好像并没有看她。那视线越过她肩头,落在身后某处,许久不曾移开。窗纸映着午后的光,在他眼底投下一片模糊的剪影。
屋内一时安静下来。
案角铜炉里燃着淡淡的苏合香,香气浓烈辛暖,在两人间无声浮动,熏得人眼角微涩。
他当然知道她该走了。
她本就从遥远的东方来,撒马尔罕离她的故乡太远,只能是她一处意外的暂留之地。
像误入荒原的蝴蝶,从不属于此处,也总有一日会离去。
玉娘望着他,一时竟有些无措。
她原以为他会说些什么,甚至是做些什么。
可他只是垂着眼,沉默地站在那里。
玉娘定了定神,从怀中取出一只细长木匣,递到他面前。
李玹看了一眼:“给我的?”
“嗯。”她点了点头。
李玹接过来。盒身被打磨得很光滑,触手温润,仿佛还带着她的体温。
他指尖在匣盖边缘顿了顿,才将它缓缓推开。
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一套象牙算筹。每一支都打磨得细润如玉,长短均一,端头还刻着极细的缠枝纹。象牙色温润洁净,落在深色匣衬上,显得格外雅致。
他抬眼看她:“这是?”
“大晋用来筹算的东西。”玉娘道,“商旅往来,账目繁杂,总有用得上的时候。虽未必比你们惯用的算法便利,却也是长安那边常见的物件。”
李玹取出一支,在指间缓缓转了转。
象牙算筹触手微凉,轻而坚韧。他看着那一匣整齐排列的细筹,眸色微微深